终于来到湘西,终于来到凤凰。在读过边城那么多年之后,来到凤凰。
说来也是奇怪,那么远的地方都去过,这个看似不是很远,又多年来念念不忘的地方却始终缘悭一面。
见一面就爱上了这里。水那么清,那么静,两岸的石阶直接就到了水边,直接就可以脱了鞋,一步踏进去。近处的石阶组成的桥,叫做跳岩,画面感是极强了。
远处的风雨廊桥叫做虹桥,明朝的时候就修起来了,清朝重建,2000年前后修缮的。做在酒店的阳台上,看着廊桥的晚照、夜景还有薄雾清晨。河边洗衣妇的棒槌声,伴着小船荡漾开去。Source: 沈从文:湘行散记

这是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啊。他的文字里,其实没有很完整的故事,只有一群生活在水边集镇的水手、妇人、军士。靠着这沱江,人们往来于边城和下游的沅江、桃源乃至更远的地方。他笔下的那些水手往往是极精干的,白日里撑船,夜泊码头的时候迷路在常德、周溪、桃源,沿河近百里路的标志娘们儿的火堆旁。
看今天这平静的河水,实在很难以想想,有那么些滩头,船上的水手若是控制不好,不是被撑杆弹到了水里,就是在船要冲上滩的时候要跳下去,而跳下去往往就要卷走。所以一趟下来虽然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时间,但能不能再平安回来,却是说不好的事情。
去年的时候去过贵州,也曾经感受过,崇山之中的水道,是过往人们最仰仗的交通要道。即便是最闭塞的山里,只要水道能到,便有时兴的货物,来往的商旅,就有故事。
这凤凰古城也是如此,在那道路不便的时间里,这里往下游去,到到沅江,一直可以通到长沙,到长江去。

“一个好事人,若从二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去寻找,当可在黔北、川东、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,发现了一个名为“镇筸(ɡān)”的小点。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,事实上应当有一个城市,在那城市中,安顿下三五千人口。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,大部分都在交通、物产、经济活动情形下面,成为那个城市枯荣的因缘,这一个地方,却以另外一种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。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中心,向四方展开,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,约有五百左右的碉堡,二百左右的营汛。”——沈从文

夜晚的虹桥
从引用这段湘西散记中不难看出,古城的源头来自对于边界地区的治理。在古城南门口外我看到一块石碑,是清朝年间重修古城时候的记录。汉苗之争的历史就久远了。
这里记载的真正能够实现统治的,也就是有筑城驻军和供应关系的,从明朝到现在。一方面是为了对苗疆的控制,一方面是为了打通到云贵的通道。
说起通道的故事就更久远,早在秦楚之争的时候就有一个楚国的大将庄硚,为了开辟第二战场,从楚国沿沅江西进,打通了贵州,又控制了云南,当他们要再挥师北上的时候,才发现秦国已经控制了云贵与楚国的通路,导致他们孤悬云贵,难以呼应。以至于就此独立而去。
正是由于其重要性,所以这里虽然偏远,却不闭塞。文如沈从文、黄永玉,从政者如熊世辉等人。对于一个如此规模的城镇来说堪称辉煌。
当公路、铁路取代了水运,古城的经济价值也就主要由旅游来承担。
来到古城的时候恰逢这一次封城之后刚刚解封,城市犹如刚刚苏醒。遍寻不找吃饭的地方,客栈的老板邀请我和他们家一起。
旅游城市受到疫情的影响特别大,他们到是比较淡然。自己的房子,也生活在这里。有人的时候忙一些,每人的时候就自己看看球。
生活,可能一直都是如此吧。

晨光中的古城
四点钟左右,黄昏已逐渐腐蚀了山峦与树石轮廓,占领了屋角隅。我独自坐在一家小饭铺柴火边烤火。我默默的望着那个火光煜煜的枯树根,在我脚边很快乐的燃着,爆炸出轻微的声音。铺子里人来来往往,有些说两句话又走了,有些就来镶在我身边长凳上,坐下吸他的旱烟。有些来烘烘脚,把穿着湿草鞋的脚去热灰里乱搅。看看每一个人的脸子,我都发生一种奇异的乡情。这里是一群会寻快乐的正直善良乡下人,有捕鱼的,打猎的,有船上水手和编制竹缆工人。若我的估计不错,那个坐在我身旁,伸出两只手向火,中指节有个放光顶针的,肯定还是一位乡村里的成衣人。这些人每到大端阳时节,都得下河去玩一整天的龙船。平常日子特别是隆冬严寒天气,却在这个地方,按照一种分定,很简单的把日子过下去。每日看过往船只摇橹扬帆来去,看落日同水鸟。虽然也同样有人事上的得失,到恩怨纠纷成一团时,就陆续发生庆贺或仇杀。然而从整个说来,这些人生活却仿佛同“自然”已相融合,很从容的各在那里尽其性命之理,与其他无生命物质一样,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,分解。而且在这种过程中,人是如何渺小的东西,这些人比起世界上任何哲人,也似乎还更知道的多一些。
听他们谈了许久,我心中有点忧郁起来了。这些不辜负自然的人,与自然妥协,对历史毫无担负,活在这无人知道的地方。另外尚有一批人,与自然毫不妥协,想出种种方法来支配自然,违反自然的习惯,同样也那么尽寒暑交替,看日月升降。然而后者却在慢慢改变历史,创造历史。一份新的日月,行将消灭旧的一切。我们用什么方法,就可以使这些人心中感觉一种对“明天”的“惶恐”,且放弃过去对自然和平的态度,重新来一股劲儿,用划龙船的精神活下去?这些人在娱乐上的狂热,就证明这种狂热能换个方向,就可使他们还配在世界上占据一片土地,活得更愉快更长久一些。不过有什么办法,可以改造这些人的狂热到一件新的竞争方面去,可是个费思索的问题。
除了最后两句话以外,其实恰可以代表今天,在这个变化时代我的感受。